京都// 船岡溫泉,與京都婆婆媽媽一起泡澡

11:11 PM

我從今出川通一路散步到鞍馬口,準備要去京都最負盛名的錢湯——船岡溫泉。


這天是12月31日,也就是日本的除夕「大晦日」,營業時間比平常提早一小時,下午兩點開門。船岡溫泉的外觀是威風的「唐破風」屋頂——《神隱少女》湯屋模樣的半圓弧屋頂,一棵老松帶著慵懶氣息斜斜地站在一旁。還沒到兩點,一看就是常客臉孔的爺爺奶奶們,有拄著拐杖來的、推著菜籃車來的、騎腳踏車來的、甚至還有專程搭汽車來的,一個一個都抱著大包包來到船岡溫泉的門前,等待開門的期間紛紛在院子中彼此問候、噓寒問暖,從他們雀躍的神情中可想見他們有多麽期待一日中的澡堂風呂時光。兩點一到,船岡溫泉的老當家、大野婆婆手拿寫著「船岡溫泉」大字的暖簾,往大門前一掛,宣告今天的錢湯生意開始了。


國指定文化財以及當家的大野宅邸

船岡溫泉門外的鞍馬口通風景

剛開門便湧入了十來個客人,男女老幼都有,我連忙也跟著進去,由高齡的大野婆婆坐鎮櫃檯。船岡溫泉創立於大正時代,當初是作為高級旅館的附屬浴場使用,後來旅館倒了,船岡溫泉獨立營運,至今已經傳至五代目,也成為國家指定的文化財,在日本國內名聲響亮。雖然網站上的當家已經換成兒子的照片,但大野婆婆大概是真心熱愛錢湯的工作吧,仍然堅守著船岡溫泉的崗位。曾經看過文章說大野婆婆嚴肅認真、對生客愛理不理,此時坐在櫃檯中的婆婆雖稱不上是板著臉孔,但也沒有笑容,只是忙著收錢算帳。泡湯入場費430円,我又加買了肥皂跟洗髮精各30円,帶著我的小毛巾掀開「御婦人方」的門簾。

踏進脫衣場,果真令人歎為觀止!首先搶入視界的是存在感十足的藍綠色磁磚,勾勒著繁複華美的圖樣實在讓人眼花撩亂,興致一下子從和風的日本錢湯穿越到土耳其的浴場。再往上可以看到檜木色的寬廣天花板,延伸至男澡堂,正中央懸著的木雕作品非得要把頭仰得老高才能看清楚,原來上頭刻的是從前赤面大天狗教導牛若丸劍術的名場面。天花板與壁磚之間的欄間部分則是簍空的木雕裝飾,瞇著眼仔細打量,上頭一面刻的是平安時代的行進列隊,一面是松鶴等吉祥圖案,一面竟然跳到了近代日軍砲聲隆隆的戰爭場景。在這脫衣場中,著實感受到了歷史的記憶之重,以及船岡錢湯獨自的世界觀。

踩上榻榻米,我四顧張望,有樣學樣地打開一個置物櫃,把行囊放進黃色的衣籃中慢吞吞地開始脫衣。其他同在脫衣場的婆婆媽媽動作都很熟練,還有帶著小孩的年輕少婦一下子就把自己跟小孩脫個精光,提著一小籃沐浴用品進去。擁有自己的沐浴用品小籃正是「錢湯熟客」的高階身份證明,像我這樣還要在櫃台買肥皂洗髮精的,一臉就是觀光客的菜樣。我穿得多、脫得慢、又不時用眼角餘光偷瞥其他人的動作,結果就是身邊的人都進去了,只剩下我在冷冷的脫衣場打了個大噴嚏,趕緊把剩下的衣物一股腦兒脫光,塞進置物櫃,上鎖,三步併兩步蹦跳進浴場。

浴場內蒸氣繚繞水聲嘩拉,我故作鎮定地走到前方的蓮蓬頭前坐下洗澡。儘管不是第一次泡湯,但船岡溫泉的個性太強烈、客人又多,以錢湯應該算是高等級的副本,讓我感到有點緊張。浴場裡頭,在蒸氣之中是一具具赤裸裸的身體,穠纖合度的身體,肥大的身體,瘦得皮包骨的身體,沒有好惡、不帶感情的身體。剛開始的時候多少會有點羞赧不自在,不管是凝視他人肉體或是被凝視這件事,後來才漸漸發覺,總是在意他人視線、重視羞恥心的日本人們大概是精心創造出錢湯這樣的場所,唯有在錢湯結界的保護之下才能夠毫無保留地把自己坦誠與他人交往。從我旁邊滿身泡沫的三歲小孩、正在幫孩子搓泡泡的年輕少婦、到那些已經一身鬆弛的老太婆,大概一個女人的生命長度都刻畫在這浴場的白磁磚上了。當然還有我這樣迷途闖入的外來之客,坐在同樣的浴場中,按一下按鈕蓮蓬頭就沖下一陣熱水,熱水暖活了剛剛的寒意。為了防止客人浪費水資源而設計出這種按一下按鈕就會有熱水湧出一小段時間的蓮蓬頭,雖然使用上有點麻煩,但這大概是錢湯才有的醍醐味吧。

洗完身子後,迫不及待一頭鑽進風呂池。一種舒適的、讓人鬆軟的溫度,從腳趾到頸子,活絡了我很久沒走路的痠痛肌肉,也把剛剛的緊張感全部溶進池底。我身子癱坐在池緣,稍微側耳傾聽旁邊兩個婆婆用難解的京都方言交談,嘩啦啦的水聲中只有模糊不清的餘音與水氣一同蒸發在澡堂的空間,我只好腦補也許她們的風呂情誼已經幾十個年頭了吧?在家家戶戶都有浴室的現代,人們在冷天中專程到錢湯洗澡是為了什麼呢?滿身皺紋的兩人站了起來,滴著水一同走出浴場。

船岡溫泉的湯池眾多,泡泡池、電氣池、檜木池、深水池、藥池,彷彿是在玩闖關遊戲似的,室內都輪完一圈身體暖呼呼後,才有勇氣挑戰戶外的露天岩池。光著身子走在冬日京都的戶外卻不覺得冷,真是溫泉神奇的魔力。露天湯正是適合一人獨享的大小,一邊泡湯一邊抬頭與昂然佇立在岩上不知名的神明石像四目相對,從岩上流下的水花不斷飛濺在我臉龐上,不冷不熱。出去後穿衣時我心想,在大晦日這天到錢湯奢侈泡澡,好像是一種把過去一年的晦氣洗淨的神聖儀式。

心血來潮,我向旁邊正在穿襯衣的婆婆搭話:「您都是下午來這裡嗎?」

「是呀,平常都是3點才開,今天比較早、今天比較早呢。」婆婆笑著說,看來她是總在一開門就進來洗澡的超級常客。

充滿復古風情的投幣式吹風機,30円可以吹3分鐘,我的長髮實在吹不乾,又跑去櫃台跟大野婆婆換錢,投了兩次才馬馬虎虎半乾不乾,收好行囊準備離開。離開前鼓足勇氣問可否在櫃台附近拍張照,大野婆婆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許可了。我也不敢放肆,隨便拍了兩張便收起相機穿好鞋,轉頭說了聲:「良いお年を!(新年快樂)」

沒想到大野婆婆這時候揚起了微笑:「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謝謝)」這是我來這裡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便很心滿意足地踏出船岡溫泉,身體與心靈都洗滌得很舒適。

戰戰兢兢拍下的唯一一張照片

這個腳踏車的數量可以看出船岡溫泉多麽受到當地人的喜愛
位於船岡溫泉幾步路距離,由錢湯改建的SARASA Cafe也非常有名,只可惜我晚了一天,大晦日沒有營業,只好扼腕地站在門口,想像在裡頭美麗花磚環繞之下用餐。帶著一點點遺憾的旅行,才有下次再訪的動力。



靠在窗邊偷看一下裡頭迷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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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岡溫泉
地址:京都市北区紫野南船岡町82
營業時間:15時~25時,週日8時~25時
公休日:無休
網址:http://funaokaonsen.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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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ASA 西陣 Cafe
地址:京都市北区紫野東藤ノ森町11-1
營業時間:12時~23時
公休日:週三
網址:http://sarasana.exblog.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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